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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见各有得,欲语不保传

——梅雨潭摩崖石刻、“飞白”和张宗祥
来源:5分快3   2019年04月26日

  ■翁德汉 文/图

图为梅雨潭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我念小学时,语文课本印刷简单,纸张粗糙,毫无美感,但是在封面的后面,印有几张图片。大概是四年级或五年级时,其中有一张黑白图片,图上满满的都是白色,我很纳闷:为什么课本上画有一副衣服的照片呢?生而愚笨,一直不知道这图片的意思。若干年后,我才知道,原来这幅图上是梅雨潭的瀑布。

  读初中了,学校组织我们进行了唯一的一次远足,徒步两个小时,来到了仙岩。一般出去旅游,要看某个瀑布,往往需要走很长的路,甚至是山路,而梅雨潭不一样。从仙岩风景区门口进去,稍走几分钟,上行几步,梅雨潭就到了。不难走,意味着好心情。初中生对美的感受还来自粗浅的表面,这一趟远足,我只看到了“飞白”,一是那两个硕大的“飞白”,二是从瀑布顶上“飞”下来的那一道道“白”。

  在仙岩做教师期间,有朋友自远方来,我们一起走到梅雨潭看瀑布。教师因为定时上课,所以守时,也喜欢较真。有一次,几个人因为梅雨潭边的摩崖石刻数量而发生争执,于是分头细数,结果各不一样,垂头丧气而歇。黄卫东先生在仙岩风景区工作期间,当导游,人称“黄导”。他从来没有为我当过导游,但却经常在一起喝酒喝茶。他说:“梅雨潭周边有22处摩崖石刻,最早出自南北朝时期,最迟是民国时期。”尽管我对他的话半信半疑,但他在仙岩呆着的那几年,的确为仙岩风景区的宣传和资料整理做过不少事情。

  从爬山开始,沿着旅游线路上去,右拐从通玄洞进入,看到两个岔口,左边则是观音洞,右边向下过去就是梅雨潭。观音洞的石壁上,刻着清朝同治年间沈涣澜的“四时梅雨”。在“四时梅雨”的左边,有个洞口,可直面梅雨潭和瀑布。大概是沈涣澜站在该处,突然想到四个季节的梅雨潭瀑布都是一样的?走到梅雨潭前,我们为美景而赞叹不已的时候,也会看到左侧岩上“白龙飞上”四个大字,及其上“飞泉”俩字。观足瀑,拾级而上,还没到梅雨亭,“飞白”立现。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刻意而为,这三处石刻所在的位置均甚绝妙,把观瀑感觉淋漓尽致地表达了出来。在仙岩建了书院的宋朝大儒陈傅良在《黄岩张之望之立来访与游梅潭诗以送之》一诗里有句:“既见各有得,欲语不保传。”乃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矣。

  每一次站在梅雨亭边,我都惊奇于其造得恰到好处。梅雨亭于明嘉靖年间建造,亭名几经修改。站其中,不用抬头,平视前方,既可观瀑布全身,那水流是不是一件衣服?想起当年的所想,自觉好笑。曾任瓯海道伊,解放后任浙江图书馆馆长、西冷印社社长等职的张宗祥却把瀑布和书法连起来,题下了“飞白”二字,刻在了瀑布的右边,梅雨亭的边上。

图左边为“飞白”,右边是梅雨亭

  瓯海道设置时间不长,和我们现在的瓯海区没有任何关系,于1914年6月置,管辖的地方包括今天的温州和丽水地区,公署驻温州市区。而最后一任瓯海道尹,就是“二年瓯海一官轻”的张宗祥,于1925年1月履新。当年,他就来到了仙岩,在梅雨潭留下了他的“飞白”。

  “飞白。乙丑海宁张宗祥书。”

  “飞白”两字楷体横书,字径高70—90厘米,宽70厘米。署款楷体直书,字径高、宽均8厘米。只要我们站在梅雨亭边,不会见不到这两个大大的字。相比于“四时梅雨”“白龙飞上” “飞泉”石刻,“飞白”的直观感受要明确多了。而“乙丑”,就是1925年了。

  “飞白”一词不简单矣,在书法、中国画和汉语修辞上,均为专用名词。

  宋朝黄伯思的《东观余论》里说:“取其若丝发处谓之白,其势飞举为之飞。”在书法创作中,笔画中间夹杂着丝丝点点的白痕,且能给人以飞动的感觉,故称其为“飞白”,也叫飞白书。相传是书法家蔡邕受了修鸿都门的工匠用帚子蘸白粉刷字的启发而创造的。史书记载唐太宗“善飞白,笔力遒劲,尤为一时之绝。”说贞观十八年二月十七日“召三品以上,赐宴于玄武门。太宗操笔作飞白书,群臣乘酒,就太宗手中相竟,散骑常侍刘洎登御床引手然后得之。”有人说古代的书法家都会运用飞白:“王羲之的飞白楚楚动人,王献之的飞白顾盼生姿,颜真卿的飞白酣畅纯厚,欧阳询的飞白严谨险劲,赵孟頫的飞白清丽秀逸,米芾的飞白痛快淋漓,怀素的飞白潇洒自如……”那么,梅雨潭的水流过后的“空白”,是谁的“飞白”呢?

  梅雨潭上面的水自溪流来,本小,形成瀑布后,如笔划过岩石,留下部分未被划到,成为空白。飞白书亦称“草篆”,一般情况下,行书和草书中运用较常见,楷、隶、篆书中用得较少。而张宗祥正以行草见长,他站在梅雨亭边,看着瀑布,凝思片刻,把瀑布当做他的笔,岩石为纸,“飞白”成矣。

  “飞白”是中国传统艺术观中虚实相济的典型表现,有国画里也经常体现。宋朝的欧阳修说:“仁宗万机之暇,无所翫好,惟亲翰墨,而飞白尤为神妙。凡飞白以点画象形物,而点最难工。”而清代的钱谦益则有诗句:“荆州恰好添飞白,子夏何妨戴小冠。”在修辞学上,明知其错而故意仿效的修辞方式,叫做飞白。所谓“白”就是白字的“白”,即别字。故意运用白字,便是飞白。曾任《人民文学》副主编的作家秦兆阳在《炊事员熊老铁》里写道:“熊老铁还想倔强到底,却见张部长有回屋里,抓住那位何同志的手,说道:‘东(同)啧(志),刚才熊老铁的话你都听见了吧,好好的赶(检)讨赶(检)讨吧……’”这个飞白效果直接入心。

  于是,张宗祥在梅雨潭边留下了“飞白”两个字,把书法、国画艺术和文学文字都有关系的修辞学,以及仙岩的水和石扭成了一道艺术大餐,让每一个来梅雨潭的游客尝到了味道,轻者闻汤味,重者夹肉入喉矣。

  张宗祥名思曾,因慕文天祥为人,后改名宗祥,1882年出生于大清王朝风雨飘摇的末世,十岁开始发蒙读书,从四书五经入,博闻强识,遍览群书,加之天资聪慧, “府试四场,皆第一” 。1922年张宗祥任浙江省教育厅厅长,解放前夕,张宗祥回上海做寓公,打算靠行医自食其力。1950年,张宗祥出任浙江省图书馆馆长。在1963年10月25日召开西泠印社成立六十周年大会,会上张宗祥当选为西泠印社第三任社长,1965年去世。

  张宗祥精于书法,工诗善画。圈内人士都知道他的“三绝”:“一是他为中国现代书法的开创者之一;二是他鉴赏字画只需一眼瞥之,即能识其真伪;三是1902年他在嘉兴府中学堂教地理时,自己亲手绘制地图,这在一百多年前的中国是一个奇迹(当时连教材也是自编的)。”他撰写了《书学源流论》《论书绝句》《临池一得》等重要著作,浙江美术出版社于1992年出版了《张宗祥书学论丛》。杭州日报刊发的一篇纪念张宗祥去世50周年的文章里说:“张宗祥既是一位书论家,更是一位大书法家。观张宗祥书法,用笔劲健,圆笔似折钗,方笔如剑脊。他重视墨法也擅长用笔墨,墨气酣畅淋漓,秀润华滋,浓淡枯湿,曲尽其妙。尤其他晚年书法,更是疏密错落,随笔生势,气度娴雅,给人浑然一体的感觉。‘一笔书’‘一气呵成’在他的行楷、草书中表现得非常强烈,即使是楷书,他也是用行书笔法书写的,这些皆得益于章法之美。由于他深受传统文化的熏陶,又通过多年实践才深得书法要领,故所作书法自然畅达,墨趣横生,气韵生动,意象联翩,达到了一种自然化境。”

图为摩崖石刻“飞白”

  “梅雨”真,“飞白”深,长久矣!

编辑: 陈奕如